任劍輝
呂大呂

戲迷情人任劍輝
轉自
1973年12月1日出版《大成》第一期

她有四十年班身

  在香港說起了任劍輝, 真的是婦孺皆知. 她的原名是任婉儀, 任劍輝是藝名. 她的班身總在四十年以上了. 中日戰事發生, 她已是正樑正柱的一位文武生. 那時是在廣州十八甫真光百貨公司的天臺劇場演出. 和她拍檔的是小瑤仙, 後來又和徐人心. 小瑤仙在抗戰時期改名陸小仙, 光復後改名藍茵拍電影. 而徐人心和任劍輝的感情最為融洽, 她們當時是出雙入對的,正如今日和白雪仙一樣. 徐人心很美麗, 有一位現在香港頗享有盛譽的音樂家由於對她失戀, 因而此後不結婚, 至今五十多歲, 還是個王老五.

  當時另有兩間百貨公司的天臺都辟作遊樂場, 真光公司就只有一台粵劇, 由今在港中的開戲師爺潘山的尊翁潘步雲主理. 潘步雲曾為地方法院院長, 廣州第一個女律師是他的女兒. 他喜歡顧曲, 因此便經營了真光天臺的粵劇場, 不少成名的女優伶出自他的旗下, 任劍輝其一也.

  在大新天臺為主帥的是陳皮梅, 是薛覺先的女弟子, 有女薛覺先之稱., 在先施天臺為主帥的是黃侶俠, 唱做都摹仿馬師曾, 因此又有女馬師曾之稱, 而任劍輝的師傅便是她. 光復後任劍輝在香港伶影皆紅, 黃侶俠卻老了, 任劍輝便養了她. 一九五九年黃侶俠病逝香港, 身後事也是任劍輝替她辦理的, 這個徒弟真的難得. 原來, 任劍輝事母事師都能盡孝的一個好人, 卻是她有緣送師傅終, 卻無緣送她的母親終, 為的她母親死時, 她正在堤岸演出.

  任劍輝享譽數十年, 這不能不算是奇跡, 她是以女性演文武生的戲, 照例是不會「受落」的. 男花旦的舞臺藝術何嘗不好? 卻是男花旦已經給時代淘汰了. 在女班時代稱雄的文武生, 照例也應該隨著男花旦而淘汰, 男扮女裝不為時尚, 女扮男裝又怎可以為時尚呢? 在光復後以女文武生姿態的不僅任劍輝一人, 先後就有陳皮梅、鄭少英、靚華亨、粱無相, 但都鬱鬱不得志. 任劍輝卻不只稱雄舞臺, 還稱雄銀幕, 這不能不算是奇跡.

她的戲迷女性多

  奠定任劍輝的基礎的, 很可能她從香港淪陷時在澳門長期演出的新聲劇團. 當時是文武生任劍輝, 花旦陳豔儂, 醜生歐陽儉. 一出《晨妻暮嫂》, 賣座最盛. 這時候在澳門住著的人不少是從香港避難前去的富有人家, 等到復原回港後, 對任劍輝有了印象, 這便使任劍輝得到了不少戲迷擁護了.

  任劍輝的戲迷也可以說是一種奇跡, 她是女性,但竟然同性相吸, 所有戲迷全是女性. 一些女學生, 而最多的還是好些俏梳傭, 大戶人家的鳥衣隊; 更奇怪的卻有不少出家的尼姑. 這些俏梳傭和尼姑, 看任劍輝演出, 必然是「大位客」. 當時的「大位」票價是八元九, 以當時的幣值衡量, 實在很貴, 俏梳傭的每月薪金, 無非是三十元左右,這樣看一晚戲是去了她們月薪的三分一了. 尼姑的入息如何雖不可知, 但出家人卻和大戶的太太一樣消費, 都是難得的.

  這些戲迷,不會像現在的影迷、歌迷一樣, 會拉住她們的崇拜偶像來簽名, 她們只是在散場時守在戲院後臺的出口處來等著任劍輝, 看看任劍輝的「清裝」, 最多不過迎面叫聲任姐; 或者大著膽行近任姐面前, 拉拉任姐的手臂、衣袂, 叫聲任姐, 如此而已.

  任劍輝就有一樣好處, 她對她的特級戲迷, 總是笑臉相向. 有人叫她, 她含笑點首, 有人扯著她, 她也不會有什麼不高興的表示. 因而戲迷自然是產生好感, 她演戲, 去捧場, 她演電影, 也一樣捧場.

  為什麼任劍輝的戲迷都是女性? 這是和她的女扮男裝而能演出風流瀟灑有關. 俏梳傭是不嫁的, 尼姑更不會對男子漢有什麼表示. 任劍輝是個如假包換的女性, 但卻在舞臺上和男子漢一模一樣, 相信這是一個絕大的原因, 但未必盡然, 像好些女學生以她為偶像, 這當然不是為了這個.

她旗下的一群人

  任劍輝正像一般大老倌一樣, 跟著她「吃飯」的人可不少.這些人, 大都與任劍輝有著關係, 因而任劍輝開班, 便少不得她或他們. 卻是其中也有不少已成知名的藝人, 他們倒不至於跟著任劍輝才有飯吃,這只是為了他們畢竟是任劍輝旗下的人物, 有任劍輝份的班便有他們的份, 便抽象的說一句跟著她「吃飯」罷了.

  任劍輝的一個妹子便是任冰兒, 一個弟婦是英麗梨, 表弟是白雲龍, 情同姊妹一樣的是白雪仙. 她的女徒弟是譚倩紅和文良玉. 還有一個在粵語片很紅的陳寶珠. 作為「班政家」, 幾乎又作為任劍輝接片的經理那位任培, 正是任劍輝的胞弟.

  其餘的「女衣箱」芬姨, 這是任劍輝一直也用她為「衣箱」的, 她真可以說是跟著任劍輝吃飯; 另外還有一個名是「男衣箱」, 實際是暗為追隨保護的人名「大王廣」, 還有當年在澳門的新聲劇團「櫃檯」, 他們都是跟著任姐吃飯的. 上面說過,這「吃飯」兩個字只是抽象來說, 如果說真的跟著任劍輝吃飯的, 實在就有幾十人之多. 原來,任劍輝是養了幾十人吃飯的, 他們是姨媽姑爹, 親親戚戚,一向依傍任劍輝過活. 以一個女性,而旗下有這許多人, 依靠她的又有這許多人, 她經常養著幾十人在家, 許多男子漢也都自愧不如罷.

她的聲色藝如何

  若論任劍輝的聲色藝, 這自有她的個人之處. 任劍輝的聲,清而不濁, 唱曲咬字露字, 運腔在薛覺先和白玉堂之間而自成一格, 倒也有不少人是專唱她的任腔的. 遠之稱為新任劍輝的有幾個人, 近之如閨秀唱家中的陳若荷, 她唱任腔, 幾次在播音台播出, 也甚有任姐的神髓, 可見任腔是有不少人傾慕的.

  至於色, 她是以女而飾男, 難得她的身段並不矮小, 雖然一張臉是略嫌?削一點, 但卻並沒有女兒相, 加上她對戲服很有研究, 每逢演新戲, 必然添置新的私夥, 這是對於扮相方面極有補助的. 論到她的演技, 這是聲色藝中最值得稱讚她的一門.

  戲人的技藝, 是包括做手、關目、臺步、功架、表情而言. 任劍輝的台型大方, 出手乾淨. 由於她有以上這許久的「班身」自然是「工多藝熟」, 舉手投足, 也都自有寸度. 她雖然是個文武生, 但她從來只演文戲, 不演武戲. 不是飾演公子哥兒, 便是落拓書生, 從來沒有演出俠士俠盜. 她師傅黃侶俠演馬師曾的名劇《花蝴蝶》, 演「倩女驚魂」的俠道, 她卻敬謝不敏, 這是她的聰明之處. 她畢竟是個女人, 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男角的雄赳赳, 但演文縐縐的書生戲,風流瀟灑的戲, 她便恰到好處.

半作約隱教雛鳳

  任劍輝已經沒有在香港演出許久了. 原因她的年事已高, 又多病, 養病的時候多於健康的日子. 她在十多年前病過一場, 在醫院中想靜養也不能, 為的天天也有不少戲迷帶同鮮花來探她的病. 這些探病的戲迷, 不是老太太, 便是女學生, 不是少奶奶, 便是俏梳傭、工廠小姐等等, 這使到她病也病得不寧靜. 幸而當時就有白雪仙、英麗梨替她應付著戲迷, 因而她說起了病固然怕, 說起了住醫院更怕.

  近年來, 她和白雪仙是決定息影舞臺了, 她們合力訓練一班新秀來繼承她和白雪仙的衣缽. 她負責訓練「腳式」, 白雪仙負責訓練花旦. 把所有「腳式」, 藝名通通改上一個「劍」字, 所有花旦,藝名通通改上一個「雪」字. 劇團的名稱是「雛鳳鳴」, 已經在香港演出多次, 在週邊演出更多, 極邀佳譽. 其中文武生有任劍輝台型、聲技, 花旦有白雪仙台型和聲技. 她們這樣訓練這班雛鳳, 不可謂不成功.

  任劍輝最大的嗜好就只是打幾圈衛生麻雀, 看一場電影. 她對服裝很隨便, 不同白雪仙的講究.不過, 遇著什麼盛會, 她的打扮也相當豪華, 名貴大方的.

  任劍輝有一個時候, 星運紅到發紫. 有一套古裝片, 她居然全部歌唱黃梅調. 這部戲的戲名是《半壁江山一美人》, 由南紅拍演, 是西施和範蠡的故事, 當時頗為賣座.

  她就是這樣一個伶官!